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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的“摸秋”习俗

2019/11/8 23:48:21

中秋的“摸秋”习俗

中秋节有一个奇俗叫“摸秋”,流行于中国的江苏、湖南、安徽、贵州、四川和台湾等地。中秋夜,无论男人女人、老人小孩,自己一个人或三五成群,到别人家的地里偷一个瓜或是果来吃了,叫“摸秋”。台湾地区则是未婚的少女可以“摸秋”,据说无论是葱还是菜,只要把别人家的东西偷到手,就是好兆头,表明她即将遇到如意郎君。日本也有“摸秋”,多是孩子偷人家地里的芋头,或者用长竹竿扎人家桌上供奉“月亮神”的江米团子,偷来吃掉,都不要紧,且受到鼓励。这些地方,元宵节也有类似习俗,两者都叫“偷青”或“偷月亮菜”,有的人家急盼生儿育女,遂于元宵、中秋夜里外出偷别人家的红枣、瓜果来吃了,以为如此便是得子之兆。广东一带有民歌唱道:“天青青,月明明,玉兔引路去偷青。偷了青葱人聪明,摘了生菜招财灵。”盖“葱”与“聪”谐音,“菜”与“财”音近。
 

难道,中秋夜除了欣赏满月、团聚亲友、品尝月饼、踏歌会曲等“好事”外,还允许人做点“坏事”?
 

然也!其实古今中外,概莫例外,许多民族节日都有这样对做“坏事”的包容。元宵节,中原一些地方民间有“骂元宵”习俗,允许骂人,骂山门,有的甚至拿腔拿调地唱着歌骂;泼水节,一些少数民族拿着水盆甚至水桶,把认识不认识的人泼个精湿,泼成一只只落汤鸡;西方的4月1日“愚人节”,允许说谎骗人,愚弄人;万圣节,孩子们可以戴着可怕的面具,半夜三更到各家各户敲门骚扰,恶作剧,去闹、去讨糖果吃,做一回“乞丐”甚至“强盗”;西班牙的西红柿节,可以把成车的西红柿乱抛乱掷,打得人身上鲜“血”淋漓,照平常的眼光看,简直是极大的浪费,败家子行为。即便是当今最具世界意义的圣诞节,也有“欺骗”的存在:大人们把自己买的东西,冒充圣诞老人送的礼物,放在孩子床头,让他们节日一早醒来,就深信圣诞老人已经“叮叮当、叮叮当”地来过了。日本则在他们的“大晦日”(大年夜)有“砸次透那”活动,也是两拨人躲在暗处互相谩骂。
 

中外节日有着这样惊人的一致性,使得我们不得不换一种思路来思考问题。我们看到:这其实是一种节日狂欢,一种人类物质、精神生活不可或缺的短暂“出格”。人类是大自然母亲的孩子。在节日这样的特殊时点,“母亲”不但提供种种美味佳肴让“孩子”们尽享口福,还允许甚至鼓励他们做点平时不可以做的“坏事”:打打闹闹、小偷小摸、破口骂人、伸手乞讨、说谎欺骗、浪费捣乱,等等。巴赫金说:节日狂欢形式“仿佛在整个官方世界的彼岸建立了第二世界和第二生活”,而人们在“第一世界和第一生活”中积累起来的劳累、压力、情绪垃圾,可以在“第二世界和第二生活”中得以宣泄和消解。
 

“摸秋”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我们思索:人们何以不在“月黑风高”的日子、黑灯瞎火的时候偷,却偏偏要选在月明辉清的中秋夜,“光明正大”地偷,还美其名曰“偷月亮菜”?笔者研究的结论是:因为中秋节日偶像嫦娥本身,也存在“偷”的前科。“琼楼玉宇是儿家,丹桂飘香透碧纱”,“当年深悔偷灵药,碧海青天夜夜心。”梅兰芳《嫦娥奔月》唱词里,表达得再明确不过了。在嫦娥的眼皮底下偷,最不要紧。这一节日文化告诉我们:连天上神仙都难免犯小错,何况升斗小民!“摸秋”告诉我们:人性中的一些缺点,一味地“堵”不行,有时候,得给它们一点“出路”。它是民间的一种约定俗成:平时不许偷,特别少女、小孩不许偷,在这个特殊的中秋夜,允许人们稍稍地去过一下“偷”瘾。注意:只许偷人家地里种的东西,不值什么钱的东西。明天再偷,就是真偷,不被允许了。浅尝辄止。见好就收。由此笔者倒要建议开心网什么的,设立专门为中秋“摸秋”的软件,给大城市的人们也能享受一下虚拟的“偷月亮菜”的快意。
 

或许,安顿人们不太光彩的欲望,原本亦是节日文化的一个题中之义。且,这些“坏事”也不会有太坏的后果:“摸秋”摸到的东西所值无几;“骂元宵”像是对话对歌、批评与自我批评;“西红柿大战”当然不是真的战争,只要回家把“血迹”洗净即可;愚人节愚弄人更像是开玩笑;圣诞节大人们假扮圣诞老人送礼物,则是一种“善意的谎话”。这些“坏事”中蕴含的是一种笑谑精神。“笑谑”也是巴赫金提出的一个狂欢节概念,他甚至将其提到“笑谑原则”、“笑谑文化”高度。他指出,民间笑谑文化有以下种种表现:喊绰号,亲昵地骂人,说脏话,取笑,互相拍肩、拍肚皮(典型的狂欢节动作),亵渎神灵。节日笑谑一是自嘲,二是嘲人,三是亵渎神圣权威,四是藐视秩序。笑谑精神,是一种平等精神,一种无忧无虑、“无法无天”的精神。人们放下架子,忘却烦恼,走出身份,戴上假面具,或者浓妆艳抹,美化或丑化自己,弄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出来。乐一乐,减减压,消除消除紧张,明天,就能够精神抖擞地回到秩序、回到工作里去了。有序——无序——有序,正是人类日常生活与节日生活的交替。